坠落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三息。
井底的黑暗不再是纯粹的黑暗。暗红色的光从下方涌上来,像地底深处有一口煮沸的血池正在翻滚。光在井壁上涂抹出层层叠叠的波纹,波纹里夹杂着极细极淡的蓝绿色光丝——那是残存的符文之力,被暗红光芒从井壁深处逼出来,像被挤压的骨髓。
林曦的脚踩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没过了他的脚踝。水是温的,带着接近体温的温度。暗红色的光从水面下透上来,把整口井底照得像一只倒扣的、装满了稀释血水的碗。井底的符文全部亮了。西面井壁上、脚下的石板缝隙里、头顶的井壁穹顶上,成百上千个简洁如拆解汉字的符文同时亮着。但亮法不对——不是从符文的刻痕深处向外发光,而是被外来的力量强行灌满了光。像一盏盏油灯不是自己点燃的,是被人按住灯芯往里灌火。符文在抗拒这股力量。林曦能感觉到,那些蓝绿色的光丝每被逼出来一缕,符文的刻痕就黯淡一分。等到所有蓝绿色光丝被逼尽,这些符文就会彻底废掉。
石门的状况更糟。七天前他插入钥匙的那扇石门,此刻门面上的符文己经熄灭了大半。剩下的还在发光的符文也不是蓝绿色了,而是一种病态的、忽明忽暗的暗红色。光膜还在,但变得极薄极透明,像一层随时会破裂的皂泡。光膜上映着门后甬道里的景象——不再是七天前那条被苔藓荧光照得亮如白昼的安静甬道,而是一条被暗红色光芒灌满的、像血管一样在微微搏动的通道。
那个年轻道士的师父,是从这扇门进去的。
林曦穿过光膜。
甬道里的积水比井底更深,没过了小腿肚。水温更高,接近发烧病人额头的温度。暗红色的光从甬道深处涌过来,像地底深处有一团巨大的火焰在燃烧。光芒照在甬道两壁的苔藓上——苔藓全部死了,灰白色的灰烬被水浸泡成糊状,从石壁上缓缓淌下来,在水面上漂浮成一片一片的灰白色膜。他蹚着水往前走。脚下的石板符文在他踩上去的时候不再发光了。七天前它们会亮起来,像一串蓝绿色的脚印。现在它们死了,或者说,它们的力量全部被调去对抗那股从空洞深处涌来的暗红光芒,己经没有余力回应一个过路人的脚步。
甬道的尽头就是空洞。林曦在甬道口站住了。
空洞变了。
穹顶上垂下来的几十根铁链全部断了。不是从中间断的,是从穹顶的固定处被连根拔出的。断裂的铁链垂落在地面上,像几十条死去的蛇。铁链的断口处不是撕裂的金属茬子,是融化的——铁被某种极高的温度烧熔之后重新凝固形成的泪珠状。穹顶上铁链被拔出的位置留下了几十个黑洞洞的窟窿,暗红色的光从窟窿里灌进来,把整座空洞照得像一口正在被火焰舔舐的锅底。
那具跪着的骸骨不见了。地面上那个灌过血的巨大符文还在,但符文刻痕里干涸了几百年的血痂正在燃烧。不是明火,是一种暗红色的、没有火焰的灼烧。血痂在灼烧中从暗褐色变成亮红色,从亮红色变成橙红色,从橙红色变成近乎白的炽色。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条燃烧的引线,从符文的外围向中心蔓延。燃烧的速度很慢,但不可逆转。
符文中央站着一个人。不是骸骨,是活人。穿着和陈道士相似样式的黄色道袍,但道袍己经被撕烂了大半,露出里面精瘦的、布满伤痕的胸膛。他的头发披散着,发梢在暗红色的光芒里像被血浸透了一样。他的双手握着一把剑——桃木剑,和义庄老人那把一模一样,只是剑身上的木纹更加细密,剑柄被手握得发亮。他把桃木剑插进了符文中心的地面。剑尖刺穿了岩石,刺入了地底不知道多深。他的双手还握在剑柄上,身体保持着向下刺入的姿势。但他己经死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己经涣散了,但眼底还残留着临死前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专注。像一个人做了一辈子的事,在最后一刻仍然只想着把这件事做好。
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不是刀剑的创伤,是炸裂。肋骨从中间向外折断,胸腔像一朵开得太大的花一样向外翻着。胸腔里是空的,心脏不见了。
[作者寄语] 幻海书城 提示:以上为《魔修的一万种死法》最新章节 第19章 燃符。PP威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