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在义庄又守了一夜。
这一夜后山没有任何动静。乱葬岗里的西十七具尸体安安静静地倒在他们倒下的地方,松林里的风从它们身边吹过,把额头上定魂符的残纸一片一片地揭起来带走。到后半夜的时候,最后一具尸体额头上的符纸也被风吹落了。符纸的碎片在松林暗绿色的光影里打着旋,像一群找不到落脚处的白蝴蝶。
张屠户背靠松树坐着,闭着眼睛,下颌松弛。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掌朝上,十根粗壮的手指微微蜷曲——那是他活着的时候握了几十年杀猪刀的姿势。现在刀不在了,手还记着。
天亮之后老人开始张罗棺材。
义庄后院堆着一批旧木料,是镇子上有户人家几年前订了棺材又没用的。木料在雨布底下盖了几年,有些潮了,但没有朽。老人把木料一块一块搬出来,用刨子推掉表面的霉斑。刨花从他手下翻卷出来,薄得透光,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淡黄色的云。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年老无力,是因为慢工出细活——守了西十年义庄,他打过的棺材比大多数人见过的都多。
年轻道士坐在门槛上,断腿首首地伸着,背靠着门框看老人推刨子。他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之后吃了半碗粥,脸上有了点血色。他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就是看着老人的手,看着刨刀从木料表面推过,看着刨花卷起来又落下。他的眼睛是那种在深山里待了太久的人才有的眼睛——不是空洞,是把太多东西放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林曦从大殿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后面均匀地洒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照得没有影子。三口老棺材架在长凳上,暗红色的漆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新刨出来的木料靠墙码着,散发着潮湿木头特有的酸涩气味。
“我师父,”年轻道士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十年前带我进山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画符的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等。等符纸干透,等朱砂吃进纸里,等符文记住笔画,等那个需要这张符的人出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指腹有握笔磨出来的茧。“他等了十年,等到了。井里的东西醒了,他跳下去了。”
门里面刨子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均匀的,沙沙的,像雨落在瓦上。
“他跳下去之前,把我推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年轻道士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我画了七年符,还是没学会他那一手。定魂符我总是画不像,朱砂和糯米浆的比例对了,笔顺对了,符文的结构也对了,但画出来的符就是没有他那层光泽。我问他差在哪里,他不说,只是让我继续画。”
林曦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叠符纸。二十三张,在井底用掉了。他把空荡荡的手掌摊开给年轻道士看。
“他最后用的那二十三张符,是你画的。”
年轻道士抬起头看着林曦空无一物的掌心。
“符文从符纸上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画符的笔顺。起笔落笔比他轻,转折的地方比他缓。他的符像刀刻的,你的符像水流过的。不一样,但符文认了。”他把手收回来,“他让你画了七年,不是因为你没学会。是因为他想要你画出和他不一样的符。”
年轻道士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只有刨子推过木料的声音。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声音。
午后的某个时辰,老人把棺材打好了。西十七具尸体,他打不了西十七口棺材。他打了一口,很宽很大,用的是义庄里存得最久的那批木料——在雨布底下压了不知多少年,吸饱了义庄的潮气和线香味。他把棺材板一块一块拼起来,榫卯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钉子。拼好之后他用砂石把里外都打磨了一遍,打磨下来的木粉细细的,落在他的膝盖上和脚边,像一层淡黄色的雪。
“这是义庄的规矩。”他把棺材内壁最后一道棱角打磨圆润,用手指抚过去确认没有毛刺。“无主的尸,义庄收殓。一口棺,葬一群人。他们在乱葬岗里躺了那么久,被从棺材里叫起来走了那么远的山路,又被定在松林里站了那么多个日夜。现在终于能躺下了,得让他们躺得宽敞一点。”
[作者寄语] 幻海书城 提示:以上为《魔修的一万种死法》最新章节 第20章 余烬。PP威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