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内门的时候，天色将亮未亮。
血冥山的暗红云层在黎明前压得极低，像一整块烧裂的铁板悬在头顶。山道两侧的夜明珠己经开始黯淡了——不是灵气耗尽，是宗门阵法的昼夜节律，白昼时自动熄灭，入夜重新亮起。林曦走在前面，沈月落后半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穿过外门区域时，演武场方向传来刀剑碰撞的声响。己经有人在练刀了。灰袍弟子们的身影在晨雾里模糊成一片，只有刀光偶尔破开雾气，亮一下，又灭了。林曦没有往那个方向看。外门的日子离他己经很远了，远到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也曾穿着那身粗糙的灰袍，每天清晨挤在膳堂门口领一碗稀薄的灵食。但他忘不了那口杂役院里的石室，忘不了那个小腿的杂役抬起头看他时眼睛里微弱的光，忘不了何奎死在血骨窟里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进过杂役院吗？”
他进过。所以他要去南域。不是因为方鉴，不是因为厉寒的任务，不是因为沈月的师兄。是因为何奎死之前问他的那句话。是因为那个在矿洞里被煞气灌体转化成魔人的何小草。是因为他移开过目光。这一次他不想再移开了。
沈月在他身后忽然停住了脚步。
林曦回头。她站在山道中间，侧着头，像在听什么声音。晨风从山下吹上来，吹动她袖口的银色符文。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警惕，是辨认。像在嘈杂的人群中努力分辨一个熟悉的声音。
“方鉴的煞气波动。”她说，声音很轻。“又跳了。从沼泽边缘跳回了沼泽深处。距离比昨天远了至少三百里。”
“能感知到他的状态吗？”
沈月闭上眼睛，将《溯源诀》运转到极致。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那是溯源煞气外溢的迹象。银光沿着手指向上蔓延，到手腕，到小臂，到肘弯，然后停住了。她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在害怕。”她睁开眼睛，银光从手臂上褪去。“不是恐惧，是害怕。像一个人走在夜路上，知道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不敢回头的那种害怕。”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方鉴从来不害怕。我认识他十年，血斗台上被人打断三根肋骨，他笑着爬起来。师父坐化的时候，他守了七天七夜，没掉一滴眼泪。但现在他在害怕。”
她松开袖口，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拍。
林曦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外门，走出山门。血冥山黑色的山体在身后渐渐变小，山路两侧的灌木丛挂满了晨露。走到山脚官道的时候，林曦回头看了一眼。血冥宗的黑色山峰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层层叠叠的建筑像一堆被随意堆放的煤块。他在这座山里待了将近一年。从被掳来的那天算起，快一年了。一年里他从一个冤死的凡人变成了练气九层巅峰的魔修，从外门杂役般的底层弟子爬到了内门执法堂的编外执令。他杀过丧尸，杀过煞尸，杀过魔人，杀过叛逃的弟子。他在另一个世界守过一口井，喝过一碗鸡汤，把一枚铜钱系在了一把桃木剑上。他变了很多，但血冥宗没有变。这座山还是那座山，暗红色的云层还是那些云层，山门两侧叼着人骨的石兽还是那副狰狞的表情。变的只有里面的人。
他转过身，不再看。
南域的路从苍岭山脉东侧绕过去。林曦走过这条路——追猎何奎的时候，他从血冥宗往东，穿过三不管地带，在青木镇外围追踪了三天。那一次他走的是北线，这一次沈月带他走的是南线。南线更偏，更荒，官道在身后五十里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猎户踩出来的小径。小径在丘陵间蜿蜒，两侧的植被从灌木变成了高大的乔木，树冠在半空中交缠，把天遮得只剩下一道细长的缝隙。
沈月走得很快。她的步伐不大，但频率极高，像一只在山林间穿行了太久的鹿。黑袍的下摆被荆棘刮出了好几道小口子，她没有低头看一眼。
“你师兄方鉴。”林曦在她身后开口，“他接南域任务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具体的东西？”
沈月的脚步慢了一瞬，随即恢复。“他说南域沼泽里有东西在叫他。不是用声音叫，是用煞气。他修炼的《血煞炼灵诀》和我不同，他对煞气的感知虽然没有溯源能力，但他对某种特定频率的煞气特别敏感。”她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条，“苍岭山脉方向来的那一缕煞气，整个内门只有他感知到了。不是因为他感知范围最大，是因为那缕煞气的频率和他体内的煞气几乎完全一致。”
[作者寄语] 幻海书城 提示：以上为《魔修的一万种死法》最新章节 第23章 南行。PP威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