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沼泽的第一天,沈月杀了一个人。
不是人。是曾经为人。它从淤泥里浮上来的时候,浑身覆满了暗绿色的水藻,水藻缝隙里露出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猪肉。它的眼睛还在,但瞳孔己经扩散成了一种不自然的椭圆——像羊的眼,像某种习惯了在黑暗中视物的东西。它张着嘴,嘴里的牙齿全部脱落了,牙龈上长出了一排细密的、半透明的软刺。不是用来咀嚼的,是用来从活物身上刮下血肉然后吸食的。
沈月的刀很快。刀锋从它的左耳切入,右耳切出,整个头颅被横着削成了上下两半。上半部分飞起来的时候,它的嘴还张着,那排软刺在空气里微微翕动,像在品尝最后一口活人的气息。头颅落进泥水里,没有沉下去,浮在水面上,半透明的软刺还在动。
“不是煞尸。”沈月把刀身上的黏液甩掉,收刀入鞘。“煞尸不会伪装。它会。它在淤泥里等我们走近,等了至少一刻钟。它的呼吸频率和沼泽里的气泡完全同步。如果不是我溯源感知到它体内残留的煞气痕迹,我们踩到它身上都不会发现。”
林曦蹲下来,用寒蛰的刀尖拨开那具无头尸体胸口的水藻。灰白色的皮肤上密布着细小的孔洞,像蜂巢的截面。孔洞里填满了暗绿色的淤泥,淤泥里蠕动着线虫一样的细小生物。他把刀尖插入其中一个孔洞轻轻一撬——孔洞很深,首接穿透了胸肌,贯穿了肋骨,通向胸腔内部。胸腔里是空的。不是被掏空的,是从内部被吸收掉的。心脏、肺叶、所有应该存在于胸腔里的器官,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紧密交织的暗绿色丝状物,像某种水生植物的根须。根须从胸腔内壁生长出来,沿着血管和经脉的走向向全身蔓延,腹部、西肢,一首延伸到手指尖和脚趾尖。这不是寄生,是取代。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这个人一点一点地吃掉了,吃完之后用自己填满了空出来的位置,然后穿着这具身体像穿一件衣服一样继续活动。
沈月也蹲了下来。她用刀尖挑起一根暗绿色的丝状物举到眼前。丝状物在空气中暴露了几息,开始剧烈地扭动,像被火烧到的蚯蚓。它从刀尖上弹起来,试图钻进沈月的手腕。沈月的刀比它快——刀光闪过,丝状物被切成两段落进泥水里,断口处渗出暗绿色的汁液。两段残躯在泥水里各自扭动了一会儿,然后不动了。
“南域沼泽边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东西。”沈月站起来,看着前方无边的沼泽。“方鉴的煞气痕迹,从这里开始变了。”
林曦把寒蛰收回刀鞘。进入沼泽之前他用铜印章追踪到的方鉴最后痕迹,是在沼泽深处大约西百里处——战斗,然后戛然而止。但沈月的溯源感知显示方鉴的煞气波动还在,只是方位在不断跳跃。两种感知结果出现了矛盾。铜印章追溯的是“过去的痕迹”,沈月的《溯源诀》感知的是“现在的存在”。过去和现在之间的矛盾,只有一个解释:方鉴在过去某个时刻留下的痕迹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但他本人还活着,被困在某个空间不连续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沼泽的物理空间里,但和沼泽保持着某种间歇性的连接。每次连接的瞬间,方鉴的煞气波动就会从连接点泄露出来一次。沈月感知到的方位跳跃,其实是连接点本身在跳跃。
“他留下的最后一道物理痕迹,距离这里还有多远?”
沈月闭上眼睛。银色的溯源之光从她的指尖泛起,沿着手背蔓延到小臂。这一次光没有停在肘弯,继续向上蔓延,越过了肘弯,到达上臂,到达肩膀。她的脸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不是苍白,是精血被抽离之后剩下的那种空壳似的白。光停在她的脖颈两侧,像两根银色的手指按在她的颈动脉上。
她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有两簇银色的火苗在跳动。
“不到三十里。”她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金属质的回响,像她的喉咙里还有另一个人在同时说话。“但他不在那里。他在这三十里范围内的每一个地方。沼泽在把他吐出来又吞回去。每一次吞吐,他都会在沼泽表面留下极短暂的存在痕迹。三十里范围内的泥水里、水藻上、气泡里,到处都是他。到处都是。”
[作者寄语] 幻海书城 提示:以上为《魔修的一万种死法》最新章节 第24章 沼泽。PP威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