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九在次日午后来到，走的是官道。一个散修，在三不管地带活了多年，按理说不该走官道——官道是正魔两道共同修建的，名义上为了通商，实际上是划分势力范围的界线。散修走官道，等于把自己摆在明处，让所有想对他动手的人都知道他在哪里。但丁九偏偏走了。他从青木镇出发，沿着官道一首走到苍岭山脉的入口，然后拐进山路，朝林曦和沈月的方向笔首走来。不藏，不躲，不快，不慢。像一个赴约的人。
林曦在官道拐入山路的岔口处等他。沈月站在他身后，血棘背在身后，枪尖点地。山路两侧的灌木丛里，那只灰雀蹲在枝头歪着头，看这个从官道上走过来的人。
丁九比林曦想象的要老。不是修士那种容颜常驻的老，是凡人那种老。头发灰白，在头顶挽了一个松垮垮的道髻，用一根木簪别着。木簪上的漆皮掉光了，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成深褐色的木头本色。脸上有皱纹，眼角、鼻翼、嘴角，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灰——不是灰尘，是三不管地带的风沙长年累月吹进皮肤纹理里，和皮脂混在一起形成的垢。他穿着灰蓝色的旧道袍，道袍上打着好几块补丁，每一块补丁的针脚都细密整齐。不是他自己缝的。
他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是木头的，木头上刻着一朵花。花的线条很笨拙，不是匠人刻的，是用刀尖一点一点挖出来的。花瓣的边缘不光滑，有反复修整的痕迹——刻的人不满意，挖深了又填浅，填浅了又加深，最后留下层层叠叠的刀痕。刀痕被手掌了很多年，棱角磨圆了，填进去的木粉和原来的木料磨成了同一种颜色。
丁九在岔口停下来，看着林曦。“韩通输了。”不是疑问。
“输了。”
“输在哪里？”
“左膝。”
丁九点了点头，没有问左膝是什么意思。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没有拔，连鞘握在左手里。右手空着。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指尖的茧很厚——不是握剑磨出来的茧，是握锄头、握镰刀、握了半辈子农具磨出来的茧。他是个庄稼人，很久以前是。
“马伏去找过我。”丁九说，“不是他本人，是他托人带了一封信。信里写了你的刀法特点、煞气属性、战斗习惯。写了很多张纸，很详细，详细到你在血骨窟里杀煞尸时喜欢先斩颈椎再补刀这种程度。”他从怀里摸出一叠纸，纸很皱，被反复折叠又展开，折痕处己经磨出了毛边。“他让我用这些情报来杀你。”
林曦看着那叠纸。“你没有用。”
“没用。”丁九把纸叠好放回怀里。“不是因为他写得不对。他写得很对。我托人在血骨窟外围观察过你很久，你杀煞尸的时候确实先斩颈椎再补刀。习惯没错。但我不用，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这封信本身。”
“信怎么了？”
“信是马伏写的，但信纸不是马伏的。”丁九的手指在怀里的纸面上按了按。“这种纸是血冥宗执法堂专用的笺纸，纸质很厚，表面有一层极淡的煞气膜。膜的作用是防止纸上的字迹被灵力修改。我在三不管地带混了几十年，认得这种纸。马伏一个外门弟子，弄不到执法堂的笺纸。纸是周彦给他的。周彦让他写信给我，把你的情报卖给我，让我来杀你。”
他看着林曦。“周彦找了韩通，找了我，找了正道那个道士。他以为找三路人马就能把你的退路全部封死。但他忘了一件事——韩通是血冥宗的人，马伏也是血冥宗的人。血冥宗教出来的弟子，最擅长的不是杀人，是活命。在杂役院里活下来的人，在矿洞里活下来的人，在血斗台上活下来的人，都有一种周彦没有的东西——我们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当成了刀。韩通知道，马伏知道，我也知道。”
他把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剑身没有出鞘，但剑鞘上的花朵在他换手的瞬间被阳光照到了花瓣层层叠叠的刀痕深处。刀痕最深处有一点极淡的暗红色——不是漆，是血。刻花的时候刀尖滑了一下，扎进手指，血渗进木头的纹理里，几十年前的血，早就干了，但木头替他把血记得。
“周彦答应我，杀了你之后，你身上的三元门转化之力归我。他说转化之力能帮我突破筑基。我卡在练气九层巅峰很多年了。”丁九低头看着剑鞘上的花。“他说的没错，转化之力确实能帮我突破。但他没告诉我，转化之力一旦被剥离铜印章，就会在三息之内消散。三息，不够我从你的尸体上把它吸进丹田。他让我来杀你，不是为了让我突破，是为了让我死在你手里。你杀了我，转化之力消散，周彦手里就多了一个‘执法堂编外执令击杀散修丁九’的记录。记录攒多了，功劳就攒够了。”
[作者寄语] 幻海书城 提示：以上为《魔修的一万种死法》最新章节 第38章 丁九。PP威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