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通在黄昏时分到了。不是从山路前面来的，是从后面。他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从林曦和沈月己经走过的地方跟上来。走的不是山路，是山林里兽道——野猪和獐子在灌木丛里拱出来的窄径，人走要弓着腰，脸被枝条反复抽打。他选择兽道不是怕被发现，是为了让荆棘把自己的气息刮掉。马伏的玉简里写过他这个习惯：韩通每次血斗之前会独自走一遍后山的兽道，荆棘把皮肤刮出血痕，血痕结痂之后会有一层极薄的煞气膜覆在痂上。膜很脆，一碰就碎，但碎的瞬间会释放出一股极淡的血腥气。血腥气能让对手的煞气感知产生极短暂的迟钝——不是中毒，是血腥气里的煞气碎片钻进对手感知里，像灰尘落进眼睛。韩通就是靠这极短暂的迟钝赢了很多场血斗。
林曦在山路拐弯处停下来。这里两侧的山体收窄成一道天然的关隘，路面只有不到一丈宽。路面上铺着从山壁上剥落下来的碎石，碎石缝隙里长着矮小的蕨草。蕨草的叶子在黄昏的光里是暗绿色的，叶背的孢子囊己经成熟了，鼓鼓的像很小很小的拳头。他把寒蛰从刀鞘里出，刀尖点在路面上，在碎石和蕨草之间画了一道横线。线画得很轻，轻到蕨草的叶子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又弹起来。但虎口的灰白色皮肤在刀尖触地的瞬间亮了一下——灰认出了这条路。灰潮世界里，那座被灰吞没的城也有这样一道横线。线画在城门内侧，是守城的人画的。灰漫过城门的时候，最后一个守城的人用刀尖在门洞里的石板上画了一道线，然后站在线后面，面对灰潮。灰把他凝固在挥刀的姿态上，凝固了几百年。几百年后林曦走进那座城，看见了那个人。他的刀还举着，线还在他脚下。
现在他在另一条山路上画了一道同样的线。不是模仿，是灰记住了那道线的位置，记住了那个人站在线后面的姿态，把记忆从他的虎口里放进了寒蛰的刀尖。刀尖画线的时候，灰在碎石和蕨草之间留下了一层极薄的、肉眼看不见的灰膜。膜不会伤人，不会触发任何感知。膜只做一件事——等韩通的脚踏上去的时候，膜会把他脚底的血腥气吸走。吸走之后，韩通最大的依仗就没了。
沈月站在线后面，血棘背在身后。她没有问林曦画线是什么意思。她的溯源感知己经捕捉到了韩通的位置——兽道出口处，距离这里不到百丈。韩通在兽道里蹲着，在调整呼吸。他的呼吸频率和煞气感知同步，每一次吸气，煞气感知就向外铺开一尺。他在用呼吸丈量战场。丈量完之后他会从兽道里冲出来，冲出来的第一步会踩在一块凸出地面的树根上，借力跃起，在空中拔刀，落地的同时刀从下往上撩。这是他快攻刀法的第一式，叫“挑帘”。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意思是这一刀像挑起门帘一样，从对手的视线死角切入。马伏的玉简里写过这一式，写了它的起手、变招、破绽。但马伏没有写过这一式在黄昏的光里是什么样子。
林曦站在线前面。寒蛰横在身侧，刀尖朝后，刀柄朝前。不是常规的起手式。常规起手式是刀尖朝前，便于刺和劈。他把刀尖朝后，是因为韩通的“挑帘”从下往上撩，撩的是他的左肋。左肋是右手持刀者最难防的角度——刀在右侧，要回防左肋需要拧腰转肩，拧转的半息里左肋己经中了刀。韩通的刀快，半息够他把刀尖送进对手肋骨之间。林曦不需要防。他把刀尖朝后，韩通的刀撩上来的时候，寒蛰的刀尖会恰好挡在撩斩的路线上。不是格挡，是“恰好”。刀尖朝后的持刀姿态下，他的手腕只需要向外转半寸，刀尖就会从朝后变成朝左，正好封住撩斩的进路。半寸，比拧腰转肩快。这是他从灰潮世界学来的。灰潮世界里那个站在线后面的守城人，刀就是刀尖朝后。灰把他凝固了几百年，他的刀尖朝后凝固了几百年。林曦在那座城里站了很久，看那个人的刀。看了很久，看懂了。刀尖朝后不是为了藏招，是为了让刀尖始终待在对手最不舒服的位置。对手不舒服，就会犹豫。犹豫的瞬间，刀尖己经转过去了。
[作者寄语] 幻海书城 提示：以上为《魔修的一万种死法》最新章节 第37章 韩通。PP威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