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彦在第三天傍晚到了空洞。他不是从官道来的，不是从山路来的，不是从灵脉故道来的。他是从血冥宗一路飞过来的——用了一张极珍贵的缩地符。符纸燃烧时留下的灰白色余烬还粘在他执法堂黑袍的袖口上，没有掸干净。他不是不想掸，是顾不上。丁九进入空洞的消息比他预想的早了三天传到血冥宗。他原本的计划是等韩通、丁九、谢不言三路人马全部到位，他再以执法堂内执的身份从天而降，把铜印章碎片、转化之力、三元门封印术三件功劳一次性收进囊中。但韩通只带回一半碎片，丁九夺走另一半进入了空洞，谢不言临摹完符文之后没有按约定把玉简交给清虚宗，而是沿着故道走向了沼泽深处。三路人马散了兩路，他只能亲自来收最后一路。
他站在空洞入口，没有立刻进去。空洞的入口是苍岭山脉深处一面垂首的岩壁，岩壁上有一道极窄的裂缝，裂缝的形状像一个跪着的人——肩膀的宽度、脊背的弧度、膝盖弯曲的角度，全部和苍岭守门人跪在空洞里时的姿态一模一样。几百年前守门人从这道裂缝走进去，走进空洞深处，跪下来，再也没有出来。几百年后裂缝还在，守门人的姿态还在，但守门人己经不在了。周彦看着裂缝上那个跪姿的轮廓，看了很久。他在执法堂待了很多年，见过很多跪着的人——杂役院里跪着擦地的杂役，刑罚堂里跪着受刑的弟子，档案室里跪着整理卷宗的编外执令。他自己也跪过。刚进执法堂的时候，厉寒让他在档案室跪了三天，把七十年来南域任务的全部卷宗抄完。抄完之后他的膝盖肿得像馒头，很久都消不下去。后来肿消了，但膝盖上留下了两块暗红色的印记。印记的形状和裂缝上守门人膝盖的轮廓一模一样。
他把手按在裂缝边缘，侧身挤了进去。裂缝内壁很窄，窄到他的肩膀和脊背同时贴着两侧的岩壁。岩壁的温度很凉，不是山体深处那种恒温的凉，是时间被抽走之后剩下的凉——守门人跪了几百年，膝盖下的岩石被他的等待压薄了。薄掉的岩石留不住温度，连地热都留不住。周彦的后背贴在岩壁上，那股凉从肩胛骨渗进去，沿着督脉一路上行，行到后脑风府穴的时候，他打了一个寒颤。不是冷，是督脉里的煞气在凉意的刺激下自动收缩，收缩的瞬间他感知到了一个东西——空洞深处有什么在呼吸。不是活物的呼吸，是时间的呼吸。一呼，岩壁就向他后背贴紧一分。一吸，岩壁就松开一分。呼吸的节奏和他自己的心跳不同步，和他见过的任何活物的心跳都不同步。但他认得这个节奏——厉寒喝苦丁茶时眉心皱起又松开的那一瞬，皱起的时间长度和松开的时间长度之间的比例，和空洞深处这个呼吸的节奏完全一致。
周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在厉寒手下做了很多年的事，每天都能看见厉寒喝苦丁茶。苦丁茶的苦味从舌尖传到眉心，眉心会皱起大约一息半，然后松开。松开的时间是皱起时间的两倍。他观察过很多次，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在执法堂待久了的人都会养成一个习惯——观察上位者的每一个习惯，从习惯里推测上位者的情绪、底线、弱点。他观察了厉寒很多年，厉寒喝苦丁茶时眉心皱起和松开的节奏从来没有变过。现在空洞深处的呼吸正在用完全相同的节奏贴着岩壁。厉寒和空洞有关系。这个念头在他意识里闪过的同时，他的后背从岩壁上离开了。裂缝到了尽头。
空洞比他想象的要小。从外面看岩壁上那道跪姿的裂缝，会觉得空洞至少应该有几十丈方圆——守门人跪了几百年的地方，总该有些规模。但实际上空洞只有不到三丈见方。穹顶很低，低到周彦站首的时候头顶距离岩壁只有不到一尺。穹顶上垂下来几十根铁链，铁链的末端还挂在守门人曾经跪过的位置正上方。铁链锈断了，断口参差不齐，不是被利器斩断的，是被时间锈断的。锈迹从断口沿着铁链向下蔓延，蔓延到末端的时候，铁链的颜色从黑铁变成了灰白。灰白色不是锈，是守门人的等待沿着铁链向下流淌时留下的痕迹。等待流了几百年，流到铁链末端，滴下来，滴在守门人膝前的岩石上。岩石被等待滴出了两个极浅极浅的凹坑。凹坑的形状和厉寒膝盖上那两块暗红色印记的形状一模一样。
[作者寄语] 幻海书城 提示：以上为《魔修的一万种死法》最新章节 第40章 周彦。PP威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